| 當一個孩子的情緒找不到空間安放時,醫療介入往往成為最簡便的工具。 |
文字 邱紹雯
攝影 黃政嘉、謝佩穎
核稿 楊惠君
責任編輯 吳冠伶
讀報 邱紹雯、陳旺德、地瓜、林和順
從整疊病歷中,了解那個被認為「有問題」的自己
| 陳旺德 |
我小時候住在南部一間宗教型機構,走的是權威式教育,院內宗旨是「感恩惜福」,我們一進去就被灌輸「還有人可以照顧我們,就應該惜福」的觀念。機構的生活規律,而且重視集體行動的作息,幾點要打掃、幾點要吃飯、幾點要一起洗衣服,每個空間、時間都是被規範好的。我們經常要配合宗教信仰和贊助者的活動,不能不參加,也不能私自走到無人的空間,想幹嘛就幹嘛。多數情況下,我們必須學習壓抑自己的情緒,自行消化生活中各種不同的缺憾。
我個性容易壓抑,不太敢表達自己的需求,機構裡的生輔員經常一個人要面對7、8個小孩,一個大人能分配給每個小孩的時間有限,有些人會透過不同行為來吸引關注,像我就會告訴自己要盡量懂事,要懂得察言觀色,先去思考機構是否有資源、大人是否會接受、自己的貢獻度是否足夠⋯⋯這背後其實是很辛苦的,明明自己內心有需求,卻要站在大人的立場去思考。
我們大多時候只有節慶才能返家,每次從家裡回到機構,就是一股很大的失落感。我原本的家庭環境很糟,簡直髒亂不堪,我知道那裡不適合居住,但那裡卻是可以讓我真正感到放鬆、不用再戴著面具的地方。
我從小一到國中,接受過滿長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。一開始是機構的大人們覺得我的行為怪異,可能是跟女性走得比較近,還有因為智商較低,遭到同儕訕笑,加上團體生活中要和不同個性的人一起生活,我有很多的不適應,包括大家的生活習慣都不同,共同在一個空間裡很容易互相影響,我被認為有情緒障礙,無法控制自己,常跟別人發生衝突,生氣時會大吼大叫或摔東西。
從最初的遊戲治療,到後來被帶到精神科定期服用穩定情緒的藥物,也做過心理諮商,我其實不是很明白當時的自己有什麼「問題」?只是覺得服用藥物後,藥效讓我上課總是昏昏沉沉,連想聽的課都沒辦法專心,不由自主想反抗。國中時,我決定自行停藥,身體一度出現強烈的生理反應,一次是肩頸僵硬到無法轉動,還有一次是手腳不由自主地抽搐痙攣,讓我嚇了一大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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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旺德成年後曾到醫院申請自己過往接受心理治療的記錄。(攝影/謝佩穎)
我持續接受心理諮商到大學,每次在諮商室我都哭得很厲害,諮商心理師教我各種調節情緒的方式,但是只要一回到現實生活的場域,全都沒有效。直到19歲離院獨立生活後,那些情緒問題幾乎就自然消退了,這讓我深深反思:治療不應該只在診間,更應該在生活環境裡。
長大後,我回醫院申請出一疊厚厚的病歷,想要了解過去的自己究竟怎麼了?現在回頭看這些紀錄,有些就像是一般的人際互動衝突,但確實造成了機構管理上的困擾。
過去大家對於服用身心科藥物都認為是一種汙名,我長大後才慢慢了解,許多情緒障礙的處理需要「諮商」與「用藥」雙軌並進,藥物在學理上能提供生理的調節,而環境的改變與對話則有助於處理創傷。重點是,這一切的醫療過程都必須讓兒少參與、了解,而不是「被決定」的過程。
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的經歷很少見,直到碩士班的論文研究,到後來進入民間社福機構工作,我才發現類似經驗的人並不少。聽過頻繁轉院的孩子稱自己是「沒人要的孩子」,這些聲音促使我持續倡議,好的機構照顧應該要聆聽兒少的聲音,在機構長大的孩子也應該擁有個別化的照顧,以及參與和自己相關事務決定的權利。
在沒有自由的「監獄」,我們只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釋放壓力
| 地瓜 |
聽姑姑說,在我小的時候,因為家中經濟困難,爸爸惹上麻煩、媽媽不知去向,最後把我送到安置機構。從我有記憶以來,就是在中部的一間育幼院長大,那裡環境還不錯,但管理的方式太像在管犯人,太壓抑了。要不是我在國中時順利離開那裡,換到另一間比較可以溝通討論的機構,否則我可能會瘋掉。
第一間機構的規模很大,裡面分成很多「小家」,兩個人住一間房間,算是很寬敞。但因為小孩很多,從幼兒到高中都有,為了要一次管理這麼多人,我們需要遵守的規定也非常多。
隨著年紀增長,上了國中,機構裡同年齡的孩子對於「自由」和「交友」的需求愈來愈大,和生輔員之間的衝突也愈來愈頻繁。平常我們上學,規定放學後幾點內一定要回來,如果沒有準時,下次就會被禁止跟同學出門;有時候放學想要跟同學玩一下再回去,都沒有通融的餘地。
機構內處罰規定也很不合理,忘了因為什麼事情,我曾經被罰站,從早上站到晚上睡覺前,快要10個小時, 現在看來,已經是嚴重體罰了。
那時我都不敢讓同學知道我住在哪裡,同學們也覺得我很奇怪,這個人怎麼一放學就不見蹤影?就連假日出去玩,也會被限制外出時間。每個月的外出時間是以小時計算,不能去太遠,同學到後來就愈來愈少約我出門;加上我們在3C的使用上也有很多限制,當同齡的朋友都在用手機或網路聯絡的時候,這些規定都讓我沒辦法跟朋友有話題聊。重點是,這些限制完全沒得商量。
每次當我們試著想跟機構內的大人溝通,我們需要手機、需要交朋友的時候,很快就會被打槍,他們總是說:「我們這麼多人,要是什麼都照著自己的想法,那生輔員該怎麼管理?」
很快我就什麼都不想說了,覺得生活毫無意義,愈反抗、只會被針對得愈慘。後來,我連學校都不想去,每天醒來就是躺在床上,連下床吃飯的動力都沒有,就這樣在床上躺一整天。因為太久沒去上課會被通報中輟,大概每隔幾天學校輔導老師會來載我去上一節課,然後我又可以回來。那時,機構也替我安排了心理諮商,但是,我都不覺得跟他們講有什麼用,講完他們也是會去跟機構講,這就很像我去學校打小報告, 回來又是一樣的問題,我已經不相信他們了。
那時心情糟透了,但我不會寫日記,因為生輔員會趁我們上學的時候偷翻我們私人物品。不知道可以怎麼樣抒發時,我會拿美工刀和碎玻璃割手。我平時都穿著外套,所以沒有人發現,直到某次和生輔員吵架太激動了,當眾拿起小刀,大家才發現我一直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釋放壓力。
在那樣壓抑的環境下,受傷的不只我一個。有一個孩子更嚴重,他不只在學校和同學處不好,對自己的成績也要求很高,突然有一天情緒爆炸,開始自殘,不只割手,還要割喉嚨,因為實在太嚴重了,那天直接強制送醫,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了。
某次社會局舉辦課程,我鼓起勇氣私下求救,告訴他們這裡的管教多麼不合理、我再也無法待下去。國中九年級上學期,終於有社工介入,帶我去參觀南部的機構,我記得下學期就轉院了。到了新的地方,我才終於感受到什麼叫「正常」的環境。那是一個可以溝通、可以商量規定的地方。在那裡,有人願意試著理解你的行為,而不是只要違反規定,就直接認定你就是一個壞小孩。
感謝新機構裡願意聽我說話及願意改變的大人們。那時候我負責照顧院內的哈士奇狗狗,牠對我很重要,因為我知道不管跟牠說什麼,牠都不會去別人講;離院後,我還把牠刺青在身上陪伴我。
後來,我慢慢願意說出心裡的想法,還曾經為我們的女生小家爭取增加零用錢。生輔員看到我們都有把分內的事情做好、帳目也沒出錯,最後採納了我的建議,這讓那時的我覺得,自己的聲音是會被重視的。
直到換了機構後,我才敢跟同學說我住在哪裡,甚至還帶他們來參觀機構。終於可以像去同學家玩一樣,自然地邀請朋友走進我的生活。
從安置兒到照護者,看見照顧現場最孤單的防線
| 林和順 |
打從有記憶以來,我就沒有和爸媽生活的印象。慢慢長大後,拼拼湊湊,才知道媽媽入獄、父親不詳。我曾住過保母家、庇護所、不認識的好心人家。那些遺忘,或許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。
小一到了寄養家庭,剛開始我戰戰兢兢,很怕會再被送走,所以很努力做好每件事情。沒想到隔年又被通知要搬走,忘了當時的理由是什麼,我壓根聽不進去,心裡只有一種習得無助感,好像再說什麼也沒用。
小二住進機構,裡面的孩子從小學到高中都有,我是年紀最小的。從本來單獨被照顧,到加入一個大團體生活,需要適應不同生活節奏,不只是照顧你的生輔員,還要特別留意整個大團體的運作,留意裡面誰是「老大」。
早期機構安置人數眾多,每個小家大約16個孩子,由2名生輔員帶一個小家。家裡每個小孩都要輪值日生,叫大家起床或吃飯,小的去叫,通常大家愛理不理;但是家裡最大的那個一喊,我馬上就會彈起來,因為所有小孩們都要聽他的。記得有一次,弟弟很想睡覺,硬是躲在衣櫃裡不想出來,全部的人都在等,最後被家裡的「老大」從衣櫃拖出來。
我是師長眼中是乖乖牌,和同儕一起做壞事,都會被認為是被帶壞的。團體生活長大,現在回想起來還挺多有趣的事情。有一次我們7、8個男生趁三更半夜大家都睡著的時候,偷溜到外面去吃麥當勞,倒也不是說想要挑戰機構的規定,單純就是想吃宵夜、想找樂子。我已經忘了當時的責罰,但應該是害老師寫了不少報告。
當時年紀小、不懂事,經常會有人捉弄那些有特別狀況的孩子。以前不知道什麼是情緒障礙,只覺得在同一個生活環境裡面,有人怪怪的,一點小事就像「超級賽亞人」般暴怒,我們還在旁邊煽風點火。
直到念了社工系,甚至回機構實習擔任生輔員,我才知道要穩住那樣的現場有多不容易。如果可以,應該更早一點讓同年齡的我們也多了解同伴的各種身心狀況,才能更友善地對待他們。
實習時,看見半數孩子都在服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(ADHD)和一些精神疾病的藥物,睡前和起床的大爆炸很常見,這和我過去成長的年代很不一樣。雖然我已經算是很懂那些孩子們會玩的把戲,還是經常精疲力竭,尤其在人力限制下,很難同時間因應各種突發狀況。
有次,碰上一位精神有狀況的孩子拿起美工刀,另一個孩子在旁邊挑釁。當時情況危急,我目測左後方有個大垃圾桶,腦中模擬著等下如何拿起桶蓋當盾牌防衛,接著用最緩和的語氣說:「誰誰誰,把刀給我⋯⋯」那次非常幸運,孩子後來默默把刀放在我手上,解除了危機。事後想想,該去怪那個孩子嗎?他當下就是陷入一陣混亂,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做,除了調整用藥,現場更需要提升照顧人力和專業,否則很難保證下次不會真的出事。
記得生輔員曾說:「老師總有一天會離職,但一起生活的兄弟姊妹會一直在。」這句話深深影響我到現在。我在機構住到大學畢業,要離開才驚覺:「原來一個視為家的地方會有期限。」內心衝擊很大。離院後我籌組「北氏宗親會」,找回曾經在機構長大的孩子,我們定期聚會,也回去跟高三預備離院的孩子分享經驗。
有些人會覺得,讓別人知道在機構長大是丟臉的,但對我來說,每個人的生命故事都有機會被重新訴說。機構就是我的家,一個吵吵鬧鬧、有很多兄弟姊妹,有著跟別人不一樣生活經驗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