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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.05.14
【報導者授權】4.(精神科專科護理師)陳盈方:在病房的門裡門外,讀懂破碎的「生命教科書」
擔任高雄市立凱旋醫院的專科護理師陳盈方,投入高風險、需要高度與人互動的精神醫療領域19年。對她而言,與病患關係的起點在病房,但真正的守護往往發生在「離院後」。專科護理師的角色介於醫師診斷與護理師的臨床觀察之間,不僅要與團隊協調照顧計畫,更是病患及家屬在混亂時刻最重要的支柱。
這份工作不只要應對診間內的醫療處置,更多時候是需要承接社會系統失靈後的風險。陳盈方站在第一線,除了在職業風險中守護尊嚴,更試著透過精準的「早期介入」,在悲劇發生之前,接住那些在體系中反覆拉扯、無處可去的靈魂。

陳盈方投入精神醫療領域19年,接住無數受精神疾病所苦的靈魂。(攝影/黃政嘉)
| 擔任高雄市立凱旋醫院的專科護理師陳盈方,投入高風險、需要高度與人互動的精神醫療領域19年。對她而言,與病患關係的起點在病房,但真正的守護往往發生在「離院後」。專科護理師的角色介於醫師診斷與護理師的臨床觀察之間,不僅要與團隊協調照顧計畫,更是病患及家屬在混亂時刻最重要的支柱。 |
文字 邱紹雯
攝影 黃政嘉
核稿 楊惠君
責任編輯 吳冠伶
「護理師,我最近很憂鬱,常常覺得人生很孤獨,」
「你不覺得人生是來受苦的?」
「如果被卡車撞,是不是就可以一了百了?」
連續一個多月來,每天早上六點多,陳盈方手機群組定時傳來離院病友透露生活上的不安,儘管上班時間還沒到,在她查房前的空檔,一有空就回覆訊息,敏感神經不敢鬆懈。一旦查覺訊息異狀就迅速回報醫療團隊,提醒患者提早回診,還不忘第一時間通報團隊,評估自殺通報的必要性。
這就是一名精神科專科護理師的工作日常。
比起打針、處理傷口,更喜歡與病人互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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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科護理師的職責介於醫師診斷與護理師的臨床觀察之間,也是支持病患與家屬完成治療計畫的重要角色。(攝影/黃政嘉)
陳盈方投入精神科中最冷門、也最棘手的老人病房、加護病房、司法病房和兒童青少年精神科病房(簡稱「兒青病房」),一待就是19年,看過形形色色的病患與他們背後的家庭百態。她提到,自己在實習護理師時就發現,相較於處理點滴、鼻胃管等標準化的醫療管路、照顧傷口,她更喜歡與病人互動、與家屬會談。
「精神疾病症狀經常反映出每個人的生活背景和環境,沒有人是一模一樣的,每位病人都像是一本『疾病教科書』,正用不同的方式呈現自己的人生故事,」陳盈方說,每次和病人的談話都是在蒐集資訊,讓她更深入地讀懂這項疾病。
4年前,她轉到兒青病房,感受到照顧成人與兒少病患最大的差異:處理的不單是一個孩子的病,背後更需要協助整個家庭累積的壓力與困境。
陳盈方觀察到,當家長第一次必須送孩子進精神病房時,內心多半充滿焦慮與難以接受。由於精神科病房為了安全管理,患者全天候禁止使用手機,常導致家長與孩子之間出現訊息斷層。
「就像孩子住校一樣,家長在外面看不到、關心不到,如果只有在孩子發生衝突或受傷時,才會收到院方的通知,這只讓家長更加不安。」她想,如果能同步院內的治療訊息,讓家長參與過程,其實能大幅降低那種「看不見」的恐懼。因此,她主動設置個人回覆的「專科護理師官方Line」,設定親自回覆的時間,不僅方便與家屬聯繫,也向醫療團隊同步訊息,後來進一步變成患者與家屬離院後的另一種「心情樹洞」。
客製化回覆需要極大耐心與時間付出,訊息內容從憂鬱傾訴,到家屬的日常飲食諮詢應有盡有,但她都逐一耐心應對。因為她知道,從精神科離開的病患,往往不是出院後就能獲得美好結局,「他們將繼續面對人生課題,當他們願意再回來諮詢時,我希望讓他們感受到,這是一個能被當成『正常人』聊天的管道。」
一個未能挽救的遺憾,讓她思考如何早一點接住病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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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兒青病房,陳盈方感受到,不單是處理一個孩子的病,更要面對整個家庭的困境。(攝影/黃政嘉)
這份耐心和執著的背後,源自一個她深埋心中的遺憾,讓她對精神疾病患者「早期介入」有強大的信念和使命感。
陳盈方指出,成年的思覺失調症患者多半發病許久、反覆進出醫院,發病原因經常難以追溯,早年家屬甚至會以「卡到陰」來形容。但她長年的經驗看到,兒青病房裡不少年輕患者在發病前都有「前驅症狀」,或多種疾病的共病,「如果可以早一點介入,或讓家人早一點接受孩子的症狀,病患可能就不會退化到需要機構安置或被家人放棄,而能在社區正常生活。」
她曾照顧過一名高學歷青年,就是因為早期發病時沒有獲得適當介入與治療,最終在幻覺驅使下手刃母親、毀了自己的家庭,讓她感慨萬千,「看著他的父親每次會客結束後的嘆息身影,令人鼻酸。」陳盈方感嘆,這名年輕人後續要面對監護處分治療,還有長達20年的有期徒刑。她一直在思索,相較於成年後治療,並在重返社會時要付出巨大的成本,如果能在患者年紀還小、剛釋出奇異思考或怪異行為的「前驅期」,就能有人及時接住他們,或許能減少更多的悲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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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見情緒行為障礙孩子的「生命裂縫」
很多時候,在精神科病房不只看到家庭悲歌,現實情況也常讓醫護人員感到無力。因為在治療之外,還有更多被社會體系「退貨」的孩子,面臨無處可去的困局。
「現在有愈來愈多情緒行為障礙的學生,因為體系不知道如何照顧,最終只能把他們推向醫院,」陳盈方說。她也曾收治過從學校緊急通報送來、典型對立反抗症(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, ODD)的孩子,因為在學校亮出一把蝴蝶刀,問同學:「我可以戳你嗎?」儘管沒有真的付諸行動,已驚動校園,之後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,校方以保護其他多數學生為由,再也不敢讓這個孩子回到校園。
「送這樣的孩子進來醫院很容易,要出去卻很困難,」陳盈方沉重地說,這類有情緒行為障礙或攻擊行為的孩子最終面臨「學校不敢收、家人無力照顧、安置機構也怕出事」的情況,不停在醫院與不同機構之間反覆拉扯。但就醫及用藥只是多元處遇中的一環,即便孩子在醫院接受了完整的治療,也無法保證回歸社會後永遠不會出事。
在陳盈方眼中,這群孩子並非「天生壞」,而是生命經驗裡充滿了裂痕,「他們不是不想好,有時候是根本不知道『好』是什麼樣子的,在他們有記憶以來,就沒有一個穩定、能夠承接他們情緒的環境。」這些孩子從小在不同機構間流動,為了活下去,只能用最原始、甚至不適當的方式去索討愛與依附,而過程中的跌跌撞撞,也讓他們慢慢對「關係」失去信任,而在各個系統間,這群受傷的孩子卻被貼上「危險」的標籤,社會往往只想將他們「隔離」。
在危險時刻,永遠把病人放在第一位
醫院,被認為可以讓這些情緒行為障礙者「消除風險」的地方,但在醫病關係緊繃的醫療現場,醫護人員本身也承擔了許多風險。
在精神科病房,經常上演病患攻擊或自傷衝突,此時,護理師不能閃躲,必須第一時間衝上前保護病人,避免他們傷害自己或他人,陳盈方直言,「這種高風險的日常,往往超乎一般人的想像。」
過去曾有一名病人在病房內攻擊他人,醫護團隊趕緊上前進行保護性壓制,沒想到事後,患者自訴身體受傷請求賠償。在缺乏影像佐證下,現場護理人員被要求把當天約束的狀況「重新演一遍」。提到這段往事,陳盈方語氣仍顯激動:「在那麼高張力的情境及公開場合下,不會有人想主動去傷害病人。」
即使身處高壓,專業的敏銳度依然是陳盈方堅守的最後防線。有次一名病人一邊說著「對不起」,腳一邊不停踢著,在大家急著防範暴力壓制時,她發現那應該是妥瑞症患者肌肉不隨意收縮所引起的反應,「那時患者雖然無法控制行為,但因為沒有針對性,不需要採取多人壓制,只要稍微固定患者身體或拉出保護性距離即可。」她強調,透過臨床評估的觀察,有助於讓患者的暴力行回歸「病情變化」來解讀,不只看到「他在傷人」,更讀懂「他在生病」及背後的原因,同時降低突如其來的暴力衝擊,對醫護人員所造成的負面情緒。
每一個病人和家屬改變的瞬間,都讓她看見這份工作的價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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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病患採取緊急處置的背後,需要專科護理師細膩的觀察與經驗判斷。(攝影/黃政嘉)
看過無數重症與創傷,也讓陳盈方對「人」有更包容的體悟。她認為,「正常」與「不正常」之間其實沒有清楚的界線,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些不穩定的因子,只是有沒有造成社會困擾而已。這份認知讓她學會保持感恩與耐心,不輕易對病人做出評斷,「因為每個人在生命的某個時刻,都可能需要被拉一把。」
在長達19年的職涯裡,陳盈方也從患者身上看見了驚人的韌性,她看到有些原本完全無法互動溝通的病患,慢慢願意接受治療;有些受虐的孩子經過妥善治療,長大成年後慢慢找到生活調適方式。
「讓我願意留下來的,就是那些『改變』的瞬間,」
陳盈方感性地說,可能是一位原本敵對、封閉的病人,突然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;或是一位絕望的家屬,轉為穩定信任。這些看似微小的火光,對她來說,就是堅持下去最有意義的地方。
| 盈方護理師給小朋友的話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