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導者
家庭
2026.10.19
【報導者授權】高齡海嘯第一排:卸下照顧重擔的他們,如何預習自己的老?專訪郭強生、鄭秋豫
人生壯年的大把時間,他們傾盡全力照顧父母、子女;等到父母離世、子女離家,自己也走入六旬、七旬,身旁卻不一定有手足、伴侶或朋友能照顧自己。這是嬰兒潮世代正在面對的老後處境:和自己的父母不一樣,很大的可能,他們得一個人面對老去。
《報導者》採訪62歲的作家郭強生、76歲的前中研院語言所所長鄭秋豫,看見站在高齡「海嘯第一排」的他們,曾經歷的措手不及;以及如今面對人生下半場乃至終場,他們想傳達給尚未走到這一步、卻終究有一天可能抵達的人,留下一些參照,也留下準備的可能。
| 人生壯年的大把時間,他們傾盡全力照顧父母、子女;等到父母離世、子女離家,自己也走入六旬、七旬,身旁卻不一定有手足、伴侶或朋友能照顧自己。這是嬰兒潮世代正在面對的老後處境:和自己的父母不一樣,很大的可能,他們得一個人面對老去。 《報導者》採訪62歲的作家郭強生、76歲的前中研院語言所所長鄭秋豫,看見站在高齡「海嘯第一排」的他們,曾經歷的措手不及;以及如今面對人生下半場乃至終場,他們想傳達給尚未走到這一步、卻終究有一天可能抵達的人,留下一些參照,也留下準備的可能。 (以下以第一人稱自述方式呈現,由採訪者重新整理與編輯。) |
文字/李雪莉
攝影/楊子磊、黃世澤
共同採訪/方君竹、藍婉甄、陳奕銓
核稿/方德琳
責任編輯/黃鈺婷
Ⅰ・「大齡孤兒」郭強生:站在海嘯第一排回頭報信
郭強生的父母是各自隻身來台的外省家庭,在台灣成家立業,他從小到大沒有親戚,成長的家庭無異於一座孤島。(攝影/楊子磊)
郭強生,62歲,作家,出生於嬰兒潮世代的尾聲。母親在20多年前過世、之後哥哥罹癌過身,2013年起照顧90歲父親近10年後,老父也離世。服喪期間,他於2025年寫下《死亡可以是溫柔的》,記錄自己成為無手足、單身一人的「大齡孤兒」。
父親病後第二年,哥哥也罹癌過世,家中只剩他一位照顧人力,讓他比更多人更早理解老化與死亡會用各種猝不及防的姿態到來。他形容自己是站在「海嘯第一排」:高齡者激增、少子化、家庭人口銳減,他有義務要回頭,大聲地把自己打過這場硬仗的親歷,回頭向海嘯第二排、第三排的人「通風報信」。
51歲那一年,在一般人眼中,人生正處於起飛狀態,剛升上正教授,卸下系主任、研究所所長職務,終於有時間重新創作時,爸爸的身體卻突然出了狀況。他身體一直很好,86、87歲還在跟朋友去遊山玩水,身體出現狀況,我始料未及,毫無準備。
當時我的媽媽已在10年前癌症過世,我哥哥跟我年齡相差很大,很早就在美國成家立業,後來也離世。一下子爸爸生活不能自理的那個當下,我做了一個當時很多人都覺得非常驚訝,或覺得「你這樣做值得嗎?」的決定,我就把工作暫停了,全心全意地從花蓮東華大學回到台北,照顧爸爸。
十多年前,關於長照這件事,在台灣還是一個非常被忽視,社會沒什麼討論、資訊也缺乏的情況,因為50歲的人就走到照顧年長父母這一步的不多,我完全是在瞎子摸象。去社會局啊去問這個情況,就是雞同鴨講、答非所問!「他不能相信說怎麼會家裡頭只剩下你一個人。」
當時的長照制度停留在「標準家庭」的想像,卻沒有看到家庭早已變得不一樣。
照顧父親十年,沒有離開台北超過三晚
與父親和母親難得的合照。父親是畫家,母親喜歡寫作和拍照。(圖片來源/郭強生提供)
我爸爸媽媽是隻身來台的外省人,在台成家立業,所以從小到大,我沒有什麼伯伯阿姨叔叔表弟堂弟,都沒有,沒有親戚的,加上哥哥很早去美國,遠在天邊,當媽媽爸爸相繼生病,人力缺乏的情況之下,求人不如求己。
我單身,沒有婚姻,沒有小孩。我決定回來台北照顧父親,也不是從長照要做些什麼思考,而是覺得我一生中唯一可以稱之為「家」的這個聯繫,就是我和爸爸,我跟他最後應該是什麼樣的一個關係結束,我們的人生怎麼一起走過最後的路。
後來有朋友問我,工作和照顧之間該怎麼選?我總說,如果你心裡還有疑慮,就不要做。這不是道德上的對錯,而是你和被照顧者之間,有沒有一種讓你願意留下來的聯繫,這個照顧你才做得下去。
照顧父親那10年,家裡有請一位外聘印尼看護,所以我離開台北從來不超過3個晚上。最遠一次是日文版新書出版,我到日本4天3夜,跑了3個城市,結束立刻趕回來。工作如此,感情也是如此。有多少伴侶願意陪你回家照顧父親?那時候我排下的人生順位就是:父親,工作與感情都往後排。
也是那時候我開始形容自己是「海嘯第一排」,我先走在前面,在前面的戰場回來跟你們通風報信,告訴你們可能會經歷到什麼。我把這段照顧、陪伴,以及對生死和「家」的思考寫成了文章。書寫不只是分享,對我也是很重要的轉化的過程。
父親2023年過世後,我才發現,我最後一個家也結束了。我開始開玩笑稱自己是「大齡孤兒」,不只是父母都離開了,而是我單身、無子、哥哥也罹癌離世,往後的人生可能真的得自己走。
我也慢慢意識到,像我這樣的人在台灣只會愈來愈多。當家人一個個離開後,單身、無子的「大齡孤兒」怎麼面對老與死?我花了兩年多,透過書寫慢慢把這件事想清楚,爬梳對於必然的生死,或對於孤獨死,我的理解是什麼?這是一個人對自身生存價值與意義的終極拷問。當走到這一步的時候,我已經都60多歲了,去思考這個終極答案,其實也是自然而然了。
父親讓我看見,一個人不是突然變老
郭強生在送走母親、哥哥、父親後,思考到自己將是很多事情的「海嘯第一排」,親人離世,家的結束,意味他要一個人走向最後的人生結局。而他想回來跟讀者們「通風報信」,讓更多人思考活著與死亡。(攝影/楊子磊)
我覺得照顧的這些年得到很多,慢慢參透和理解整個老年、衰老、死亡的整個經驗。在照顧爸爸的前兩年,我體會到這是一個我們一起要老去的過程,因為爸爸經歷的所有,一定也會發生在我的身上。爸爸給了我10年去預習,真正認識「老」是什麼。
不少同輩的朋友,一個月就回家看爸爸媽媽一次,然後就跟外勞或者照顧的姊妹說,「哎呦,媽媽怎麼一下子老這麼多?」但我曾經有3年的時間完全不工作,幾乎每一天在爸爸的身邊,所以我看見的不是「突然變老」,而是一個人每天一點一點老去的過程。
我不清楚大家有沒有對死亡的想像?有沒有去真的看過或去過現場?在文學當中或者在閱讀當中,你真正對於那個死亡的想像是什麼?我發現,真正可怕的未必是老或死亡,而是我們總想繞過「老」這件事。現在甚至有一種「厭老文化」,對獨自生活的長者充滿標籤,好像一個人在家往生就一定很悲慘。
在長照的過程當中,我發現給父親最後一個非常安靜安詳的「陪伴」,是很重要的,不是吵吵鬧鬧,讓這個老人每天處在一種不安的壓力當中。
我剛剛接手照顧爸爸的時候,他的身心狀態都很不好,所以我就覺得管束和監測他的血壓、飲食、血糖沒意思,我的第一要務是他不要生病。就簡單的例子,他不吃飯嘛。一般人會覺得一個禮拜不肯吃飯就送醫院。我覺得子女應該要學習的是,你願不願意真的去了解父親他「不吃飯」的原因?
就這件事情我的震撼很大,我就每天觀察,看是牙齒嗎,是腸胃嗎,還是什麼?好像都不是。我後來看到外籍看護每次只端了一碗粥,上面放了一些菜,拿湯匙挖起來叫他張口。因為爸爸是一個藝術家、大學教授,他因腦血管問題造成知覺失調,加上高齡退化,但經驗、情緒、人格仍然存在;他是有感受的,不是一個張口等待餵食的身體。
於是我跟看護說,我每天一定回家,三菜一湯做好擺在桌上,有個晚餐儀式,有時我在那陪他吃,有時我請看護跟爸爸說:「爺爺要不要吃雞?爺爺吃蛋好不好?」
結果,本來可能會送到醫院去插鼻胃管的,他開始吃飯了。這件事讓我發現真正的老,需要的是陪伴、被理解、被尊重。是讓被照顧者感到安心。
從「與死者同國」,重新回到活人的世界
我在爸爸過世之後的前兩年,處於一個非常退縮的狀態。因為你第一個感覺就是,我這樣的情況沒有人能夠理解。
那種感覺就是:我是跟死者同一國的。你們這些活著的人,你們是異國,你們是異文化,你們是外星人,這是我的心理歷程。透過書寫,我發現當我走向無親無後、大齡孤兒,一定會孤獨死那天,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活著的人是不理解我們了,只有死的人理解我們。我們才是跟死者最親近的。我要怎麼樣去從那個感受走出來?
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,克服自己那種親緣都被拿走,「我跟活人的世界無關」的心情。我也必須絕對要去面對和處理,去自問,什麼方法能讓自己真正安下心來。
那我當然第一個意識到,絕對沒有人幫我做決定啊。所以在走出兩年失語的心情後,我開始為自己的生死做點事,在父親過世一年後,2024年去簽了預立醫療決定(AD)*。
*Advance Decision,一份事前表達醫療意願的文件和規劃書,民眾在參加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」後,預先表達一旦未來「符合特定臨床條件」(如不可逆昏迷、永久植物人狀態、極重度失智等)時,對於「維持生命治療」、接受「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」的意願。預立醫療決定書須有兩名見證人在場見證,或經公證人認證。
預立醫療諮商需要有一位二等親的家屬,有一些醫院就說,「那你如果真的沒有,你要寫個切結書」,說一切法律責任我自負。我也要找醫療委任代理人,如果在我無法自主時,委任代理人代為表達我的意願。
我找醫療委任代理人,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能比我年長。我的學生也都40、50歲了。我總共問了3個人,有的學生會擔心「老師的死期就是我們定的」,會這樣子想,沒有辦法接受啊。但最後有一位學生去問自己的母親:「我該不該幫老師?」他簽過AD的媽媽告訴他:「你應該幫老師,成全他。」
接下來我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:提早退休。我還不到屆齡,我說那我就提早退休吧。我在父親過世兩年後,2025年8月退休。
我想要開始一個新的段落的感覺。我不要等到65歲、66歲,是別人不要你了才退休,NO!我現在就說我要迎接新階段,那這個新的段落,不是說就是每天活蹦亂跳,每天要活的什麼跟年輕人一樣,沒有,這又是一個人生中你完全沒有經歷過的。
清理朋友圈,找出能理解你的友人
父親過世後,郭強生也依《病主法》找了學生做醫療委任代理人。有學生擔心簽下去代表「老師的死期就是我們定的」,直到找了第三位才順利簽署。(攝影/楊子磊)
我做的第三件事,就是清理我的朋友圈。
在我最無助的50歲那一年,碰到了一些困厄跟災難的時候,你會比較認清楚身邊哪些人是真的關心,還是假的關心,這也是我「得」的一部分,老實說我也清掉了很多朋友。你就發現,有的朋友也沒有為了什麼,他就是固定時候會來問候你一下,或者一定會來主動約你「見個面吧!吃個飯吧!出來走一走吧!」
朋友不是突然加入了一個社團一個圈子的,不一定是每天噓寒問暖的,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能夠跟你好好坐下來講話,聽你講話,不為什麼,可以坐下來聊天聊心事,而不只是談大量的資訊,吵吵鬧鬧,陪你殺時間而已。
那說到底,當然人某種程度上絕對是孤獨的,因為沒有人可以代替你活、代替你死,說不擔心是騙人,所以有一部分的體驗,你不可能分擔出去的。人生不可承受的這些部分,也就是在這裡。
60歲以後的我,覺得「接受」是一個很大的學問,接受不是被動式,不是逆來順受,也不是服從,「接受」對我來說,就是活成最誠實的自己。不要忘記,對人生的選擇權是可以拿回來的。我不知道自己70、80歲時會是什麼樣貌,但至少現在,我一個人生活,精神上面一直是忙碌的。
希望到了70歲,我已經習慣,而不是又一次措手不及。就算是老,就算是孤獨,就算是一個人,也是一個新的階段。那會是什麼樣子?活下去才知道。
至於人生如果走到最後,以我現在這樣單身的狀況,至少要讓人知道我的後事要怎麼處理,但我還沒有立遺囑,目前考慮選擇自書遺囑*,只是我還沒有想好,自己要怎麼被安葬,想法還在變動;以前一直覺得骨灰撒一撒就好,反正也沒有人來拜啦,可是我怎麼知道以後有沒有人來拜我呢,也許有想像不到的人,來的人也許是一些「書迷」呢?
*由立遺囑人親自書寫遺囑全文,記明年、月、日,並親自簽名;如有增減、塗改,應註明增減、塗改之處所及字數,另行簽名。
Ⅱ・鄭秋豫:照顧別人一輩子,不想把自己的老留給女兒承擔
一位畢生鑽研語言學的學者,眼見伴侶失智失語,鄭秋豫寫出照顧者的心聲;2022年送先生去機構後,她開始了44年來頭一次的獨居生活,也回頭思考自己老後的日子。(攝影/黃世澤)
鄭秋豫,76歲,曾任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所長。人生大半輩子,陸續照顧父母、婆婆及失智的先生。2023年,她以《你忘了全世界,但我記得你》寫下照顧丈夫的手忙腳亂,以及自己短暫陷入憂鬱的情況;如今她獨居,也重新找回健康的生活。
漫長的照顧經驗,讓她重新檢視「女人天生就是照顧者」,以及「孝」的重擔。女兒長居美國,她卻不認為女兒理所當然應該回來照顧自己。見過老去、疾病與失能,她如何與遠方的女兒維持信任?如何在生活圈建立緊急時能幫上忙的人?又如何為自己的老做準備?
照顧失智者真的是非常需要人力跟耐心。2013年時,我先生伏波意識還清楚,雖然開始有些失智症狀,我說我們可以去申請長照資源,他說,我們兩個都是專業人士退休,經濟情況比多數人好些,應該優先把資源給比我們更需要的人。直到2018年他重度失智的時候,我才申請一個外籍看護。
但我和外傭一起照顧還是不夠。伏波失智後晝夜不分,夜裡會起來走來走去,揹起包包就要去散步;我和外傭甚至橫睡在門口,避免他出門。後來因為長期照顧,我的身體垮了,以前我以為只要規劃好,操之在我,沒想過怎麼會是輪到我生病,後來也去看了諮商師。
2022年才決定把先生送去安養院,到今年(2026)的10月,他在安養中心就整整4年了。
你知道最困難的時候,我和外傭兩人連替他洗澡都做不到。為什麼?他已經不理解清身而淨是要做什麼,衣服不願脫下來,他只覺得我們在侵犯他,會一直問:「你要幹嘛?你要幹嘛?」他原本是一個溫文的人,但出於自我防衛,揮出去的拳頭力氣很大。我得在浴室,跟我們家外傭說,Hold Sir,然後把他衣服兩邊剪掉,就這樣才能幫他洗澡。
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,失智症的照顧,或者任何的老年照顧最需要的是什麼,是體力。那不是我和外傭兩個人就撐得住的。
什麼是「孝」?
我因為出書,接受中國大陸的媒體線上訪問時,那邊的人想法比我們更老派,就問我:「為什麼沒有考慮叫女兒回來?」我說,女兒嵐嵐才40歲出頭,我把她養大了給她好的教育,是因為我希望她有自己的人生,她人生一半還沒過完,我說把她叫回來,那她的人生就沒有了,人生只剩照顧她爸爸和我、等我們死,這是什麼人生?血緣如果變成很僵固等同於照顧責任,我可能是極少數沒有那個觀念的。如果對我女兒哭訴,妳爸病成這樣,趕快回來,我會好不忍心的。
當我們的常識面和知識面愈寬廣,我知道北歐人怎麼做、西歐人怎麼做的時候,我就不會解讀成說,孩子沒有回來、沒有服侍在身邊,是不孝。基本上這個「孝」字,就要重新去解釋。
有一個插曲是,2015年的時候,我因脊椎跌裂了,閉鎖性骨折,臥床在急診室,醫生發現我在胰臟上有東西,我擔心胰臟癌,所以跟我女兒說,如果是胰臟癌,很快我會交代後事。那時候女兒的回答是:「要是妳真的是胰臟癌,我馬上就辭職回來。」
雖然最後虛驚一場,但因為那一次她已經告訴我,一旦有狀況她會怎樣做了。我們家3個人彼此的信賴,是百分之百的。先生後來雖然病成這樣,在安養中心被照顧,女兒在美國工作,但我們每天保持很好的聯絡,女兒說:這是不好的狀況裡面最好的階段,Make the best of it. This is the best. 我們就來Enjoy。
同齡朋友和手足也同步老去
知道平常生活得靠自己,原本很不喜歡運動,說自己沒有運動細胞的她,現在每天都很有紀律地運動一小時,幾乎沒有一天荒廢。(攝影/黃世澤)
我在書中有提到我有6個好朋友,就像「六大護法」,在我們夫妻需要的時候可以協助。但在出書後,回頭看,這部分實行得並不好,因為朋友跟我們差不多年紀,一年一年大家一起老去:這個人生病,那個人要照顧生病的先生,大家各有狀況,自然不會去麻煩彼此。
我的反省是,不論「護法」或朋友互助,可能是暫時的,年紀愈來愈大,同齡的人不一定有餘力承接彼此。
我有兩個妹妹,一位小我15個月,住得比較遠;一位妹妹小我8歲,一直是我的依靠,她本來是我的緊急聯絡人,結果我這位能幹、有行動力的小妹妹,在我母親過世3個月以後,被診斷出癌症,接著手術、放療、化療。我真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心情,我們家最生龍活虎的那個倒下去了。
現在如果你要我填緊急聯絡人,我反而不知道填誰,好像沒人可填,我大妹就跟我說,那妳就填我吧。但她的髖骨、膝蓋也不好,還有孫子要照顧。所以我現在愈來愈覺得,光靠血緣也無法解決問題,這恐怕是未來的趨勢。
一個人住,但不被列為獨老關懷列冊
雖然我先生去住了安養院,但他的戶籍現在還掛在家裡,所以在政府統計裡,我不算列冊關懷的獨居老人,也許我應該要去做這件事,因為獨居老人家裡會有安裝緊急按鈕這些安排。
我現在掐指一算,的確找不到什麼協力的網絡。你們發題目給我之後,我開始想,如果要建立網絡,我想到一個30年前的助理,我住南港車站,他住舊莊嘛,離這邊不遠;另外一位學生,是資訊所的研究員,我從擔任他的碩士口試老師到現在,他都喊我老師,住在汐止也還滿近的。還有一位50歲的學生,他在我實驗室裡13年,像家人一樣,也住在我家附近,做心理諮商,可能更理解我的處境,可是他沒有車。
我沒有想過要麻煩他們,所以沒跟他們提過,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就是,其實他們都是有能力的人。我的確要思考怎麼在自己的生活圈,建立一個緊急需要協助時,身邊可以協助的群體。
在我先生去了安養院,我也開始思考自己人生最後旅程的規劃。
第一,我檢查並規劃了我的財務。我覺得是每個人可以做的,檢驗你到底有多少資產,你的開支,大概可以怎麼維持生活。
因為請外傭照顧我先生的經驗很好,所以當我頭腦清楚、如果身體有需要,一位外傭可以處理我的時候,我希望能帶著一個外傭生活。但是這個也是要有經濟能力才行。我知道,公立的機構一個月至少花費35,000元,有的還到50,000、60,000元。跟我一樣年紀的朋友我們都有討論是否去機構,有的人到現在死不鬆口,怎麼樣也不要去機構。但你問他,不去怎麼辦呢,他就回答不出來。但我覺得最終我一定會去到機構。
我目前已經去排隊了我先生所在的機構,雖然我目前能自理也算健康,但因為排隊要很久,如果輪到我的時候還好好的,就先跳過,但至少還在隊伍裡。
第二件事,《病人自主權利法》公布前後,我跟妹妹就到醫院簽署預立醫療決定,決定在特定情況下拒絕維持生命治療;我們也做了器官捐贈的意願註記。我問那位醫生說,我如果年紀大了,大體還有用嗎?仁愛醫院醫生就說,上個禮拜還有一個80、90歲的老爺爺,他的角膜給了一個12歲的男孩子。我說,真好,人老了還可以有用。
我跟我妹妹一向對捐器官覺得很好。那我跟我女兒說,如果我死了,要等他們用完了以後,才能領大體,妳會不會有什麼意見?結果我女兒說,「媽,It's your body,我怎麼可以有意見。」我想這就是我們家的人的想法,尊重彼此。
第三件事,我留下了自書遺囑。遺囑如果有修改,也會照相給我女兒,讓她知道有這件事,告訴她東西放哪裡。女兒就說,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回家妳都交代後事,但是我跟女兒是閨蜜,感情很好,沒關係。
現在的生活
我現在其實不太怕死亡了。送走公公、婆婆、大伯,又一路陪著先生走到現在,我和女兒也跟安養院開過安寧會議*,什麼情況下讓先生進入安寧照顧。先生最後需要的衣服,我也準備好了。
*指「緩和醫療家庭諮詢會議」。當病人符合安寧緩和醫療的條件時(如罹患嚴重傷病的末期病人),由不同職類的專業醫療人員組成「安寧緩和醫療小組」,與病人及家屬進行「緩和醫療家庭諮詢會議」,討論是否進行安寧緩和醫療。
我現在每週四去探望先生一次,這是最基本的;雖然他完全不記得我,完全不能溝通,看見我沒反應,但我還是想做點事,我會買推子,3個禮拜就幫他理髮一次,幫他剪手指甲、剪腳指甲,刮鬍子。我覺得這也是我跟女兒之間的聯繫,我其實沒有問過女兒,但猜想在國外的女兒也會希望知道爸爸和媽媽都好;那怎麼讓她知道爸爸很好呢?就是我去看他時,照相寄給女兒說,爸爸今天氣色很好、他的飯營養豐富,我餵飯餵冰淇淋,跟女兒說,妳看他今天吃冰淇淋。
現在我每天5點半起床,運動、練核心、跟朋友吃飯、社區朋友一起唱卡拉OK。回頭看這漫長的照顧人生。我的母親23歲就生我,96歲才過世。父親過世後,我們三姊妹照顧母親33年。而我和先生照顧父母、照顧公婆,照顧大伯,後來我又照顧失智的先生,照顧的角色太重了。
有一次公開演講,我提及自己是事業婦女,但照顧婆家的負擔太重,就有人在觀眾席裡爆哭;事後這位朋友跟我說:「老師,妳那一句話婆家負擔太重,觸動我的淚點。」她先生有兄弟姊妹,但照顧的擔子就丟了她們夫妻身上。
我自己回想,照顧的路上的確有很多的委屈。這些委屈不是我先生加諸在我身上,而是社會責任、文化上的責任,也是自己給自己的。在東方的孝道裡,有很多委曲求全。亞洲文化裡,還是把女性當作照顧者。
女性要會為自己設下邊界;我的選擇是不把上一代加諸在我身上的責任,再加諸到自己的孩子身上。
決定獨身的一代,要做更多的準備
鄭秋豫沒有亞洲文化裡要下一代照顧父母的觀念。她覺得這樣要求下一代,是很殘忍的。(攝影/黃世澤)
我女兒43歲,有一個交往十幾年的男朋友,但她明顯選擇不結婚,有時我也會想到她的未來。至少我還在婚姻這個制度裡,婚姻雖然有代價,也給了我很多情感、法律、物質的保障。那女兒將來是不是比我更沒有依靠?
還有一件事我會擔心,但我從未跟女兒面對面談過。因為我婆婆失智,我先生失智,我先生的哥哥也失智。我曾經問女兒要不要去做失智相關檢測,她說不想,那我就尊重她。可是我心裡當然會想,如果有一天她也失智,又沒有結婚,到時候誰來照顧她、誰能替她做決定?
我們這一輩嬰兒潮世代,小時候雖然辛苦,卻是眼睜睜看著生活一步一步變好的一代。可是到了女兒這一代,她們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。這個世代決定獨身,其實要準備得比我多。
但女兒是成熟的人,我何必鉅細靡遺都替她安排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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