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報導者授權】高齡社區的「孤獨處方箋」:敲開孤立的家門,以陪伴與互助連結鄰里 | 傳善獎 - 陳永泰公益信託
【報導者授權】高齡社區的「孤獨處方箋」:敲開孤立的家門,以陪伴與互助連結鄰里

【報導者授權】高齡社區的「孤獨處方箋」:敲開孤立的家門,以陪伴與互助連結鄰里

超高齡與獨居人口的激增,是台灣社區裡的普遍情況。
孤獨生活已逐漸成為常態,但如何不讓孤獨變成孤立?當政府的名冊找不到所有需要幫助的孤立者,地方社區又如何找到他們、敲開他們的家門?

超高齡與獨居人口的激增,是台灣社區裡的普遍情況。
孤獨生活已逐漸成為常態,但如何不讓孤獨變成孤立?當政府的名冊找不到所有需要幫助的孤立者,地方社區又如何找到他們、敲開他們的家門?


文字/李雪莉
攝影/楊子磊、黃世澤
共同採訪/陳奕銓、方君竹、藍婉甄
核稿/方德琳
責任編輯/黃鈺婷


如果你一個人住,會願意把家裡的備用鑰匙,交給里長或鄰居嗎?

李炳廉在台北市北投清江里當了12年的里長,他從沒想過,有一天里辦公室還要替居民保管家門鑰匙。這兩年,失智且獨居的長者變多了,幾次遇上老人出門忘了帶鑰匙,最後找上里長幫忙開門。李炳廉因此在里服務中心放了一個鑰匙箱,讓有需要的長者寄放備用鑰匙。

「之前也有一位獨居老人主動拿鑰匙來給我,他說里長,我寄個鑰匙在你這邊,如果有一天(我在裡頭),但有人打不開我家門時,拿這個鑰匙去開。」李炳廉說:「他們是很擔心在家過世沒人知。」

而在新北市永和民權社區,也有一群獨居長者,他們擔心在家摔倒無法對外求援,於是把鑰匙交給「最麻吉」的鄰居保管,一旦緊急狀況發生,長者掛在身上的機器會連線鄰居手機上的APP,有機會第一時間被救援。

一把家門的鑰匙,道出了高齡獨居長者的焦慮。

在台灣368個鄉鎮裡,新北市永和區是過去10年,高齡長者比例增幅最大的前10名。永和區民權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、曾擔任多屆里長的邱秀蘭說,永和獨居長者占比高達三分之二,「我們還遇過長輩臨終前,要我們打電話問問住在國外的孩子能不能回來。」

不論是李炳廉或邱秀蘭,他們都曾在里長任內處理過孤獨死的案例,也遇過各種因孤獨孤立產生的各式需求:從送餐、陪病、保管鑰匙、破門救人,甚至面對屍斑異味和協助辦理最後的告別式,里長與社區志工們正接手許多過去由家人承擔的工作。


政府名冊外,找出真正需要幫助的100個老人

李炳廉和邱秀蘭是跟進「老人福利推動聯盟」(老盟)在2022年推動的「孤獨處方箋」計畫,開始地毯式地盤點「真正需要協助的獨老者」。

COVID-19疫情後,老盟連續兩年做了獨居長者的調查,發現有5成的人社交隔絕,跟社會互動斷鏈,「那時才發現政府太久沒進到家戶裡,了解獨居者情況。」投入老人福利30年的老盟祕書長張淑卿說,於是他們想方法與社區搭起橋梁,進到家戶裡。

2022年老盟啟動計畫時,各地方政府主要依既有條件列冊關懷獨居長者;老盟則把雷達往外擴,不只看一個人是否獨居,也看身邊有沒有人能提供實質支持。
老盟主動召募*熟悉在地環境的社區發展協會或社區關懷據點,讓志工與鄰里長進家訪視,每個組織每年目標是完成「100位獨居長者的盤點與訪查」,並將長者情況依風險分級。


主動召募*:老盟給每個申請單位每年20萬元的經費,費用不多,主要希望由社區長出自己的力量。做得好的社區,其資源經費是用在地里民的捐款支持。


北投清江里里長李炳廉任職12年,看著里內65歲以上人口從15%增至22%。參與老盟「孤獨處方箋」計畫後,他每年與志工找出100位實質需要協助的長者,再依需求提供不同支持。包括替長者保管備用鑰匙。(攝影/黃世澤)


李炳廉說,在還沒參加老盟計畫時,清江里符合政府關懷獨老列冊的人數是18位,「即便是18位,有些過得很自在健康,每天爬山出遊,需要關懷訪視的不超過一半。」但加入「孤獨處方箋」計畫後,他們與社會局社工、鄰長、大廈管理員等掌握第一線觀察的人互動,打開各方雷達辨識有需求的長者,包括「高齡者同住」、「子女遠居或子女每週有3天不在身邊,無法提供實質支持」的都在雷達範圍,最後順利找出100位。

往高齡走,另一個特徵也浮現。李炳廉前陣子盤點里內88歲以上長者,接近50人,清一色是女性。

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學系教授劉千嘉指出,女性平均壽命較長,加上喪偶後再婚比例較男性低,因此隨著年齡增加,女性也更早面臨獨居與支持網絡縮減的風險。

參與老盟「孤獨處方箋」計畫的社區涵括全台灣60個在地社區協會和據點,最南到屏東潮州鎮,離島目前除了連江縣外,也有合作組織。因為有清楚目標,尋找過程中,被納入的不只是弱勢者或有社福身分者,也包括不太可能出現在政府關懷獨老名單上的退休白領。

邱秀蘭說,民權社區裡就有好幾十位長輩領有退休俸,但近年遇到詐騙集團,幾百萬被騙光,「他們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列冊裡,也不符合中低收的申請資格」,但被詐騙,生活突然間垮下來,需要援助又不願開口。但最後也進入「孤獨處方箋」的協力對象。


敲了13次,才打開的門

要在防備心重的都會社區裡敲開家門,前提是先找到一群熱心的志工。清江里有200多名志工,民權社區也有80多名領證志工,多數是60、70歲以上的退休者。老盟要求參與社區在盤點100位長者的同時,發掘5至10名仍健康、有能力的高齡者成為志工,讓被視為「需要被照顧」的老人,也能成為照顧別人的人。

張淑卿說,這是最理想的「生產老化」(Productive Aging)。「大家以為老人就只有念佛、上上教會,或退休就要旅遊,可是生命沒有365天都在旅遊。老人要有生命重點,高齡人才是可以創造更多價值。」

這群志工成了把服務送進家門的主力。有志工最高紀錄是吃了13次的閉門羹,才成功進場,而且第14次還是屋裡的長者生病了,主動聯絡志工前來,把自己送往醫院。

張淑卿說,非自願案主通常對外界防備很重。一般社工去訪視,可能訪視一次被拒絕,第二次被拒絕,第三次就結案。但他們對志工的訓練是不能害怕被拒絕。「他今天會拒絕你,一定有問題,更需要人家幫忙。所以社區的志工一定要像好朋友,是不怕磨的。」

雖然以「孤獨處方箋」為名,卻是以「幸福好朋友」的概念建立志工訓練,以打團體戰的方式,找出實質孤立的長者。


民權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邱秀蘭(左1)經常在協會裡圍著大桌,和志工們一起討論個案。她們稱這會議為「團體督導」而非「檢討會」,一起想辦法讓孤立在家的長者願意走出家門。(攝影/楊子磊)


訪視13次仍吃閉門羹的就是民權社區的志工。志工阿香姐印象最深刻的是訪視時,遇到長輩咆哮:「不要再來了,我不需要。」志工張貴美也有挫敗經驗,有過電話答應讓你上門,但到了現場「我們在樓下一直喊,不開就不開。」

這群志工們是直到退休,開始當志工,才發現隔幾條巷子裡就有辛苦的人,張貴美說:「做了志工才知道我們周圍還有這麼多辛苦的人,我很難過,不是每個人都過得還好。」

邱秀蘭說,志工們多半是已退休、60歲到80歲的長輩,他們在社會身經百戰但訪視時也會沮喪。

「有時訪視回來,兩個志工,講一講就各自哭起來,說訪視的長輩狀況不好,家裡有女兒牆,怕他想不開(跳下去),很擔心出狀況。」

民權社區的志工們試過獨訪、雙人共訪,到3人和4人訪視,邱秀蘭後來發現,「3位和4位一同去訪視長者是最好的,遇到困難會討論。」於是有夫妻檔一同做志工,像淑卿和孟華,80歲的夫婦檔,活潑的淑卿負責開話題,安靜的孟華就在一旁安靜觀察長者。

在老盟推廣的志工手冊裡,志工進家後得觀察長者環境的清潔、走道有沒有障礙物,也要觀察長者的身體狀況、睡眠、精神與語言表達等。訪視回來後,志工要寫筆記,再與邱秀蘭一起開「團督(團體督導)會議」。

邱秀蘭說:「我們不說是檢討會議,檢討是一個很嚴肅的事,那誰願意做,志工們做得要死要活,為什麼要讓你檢討?」

她經常在協會裡圍著大桌,擺幾張椅子,讓志工們坐下來開個案會議,大家討論怎麼幫助長者走出來;再困難一點的案子,他們也會跟老盟開線上會議,有來自醫療、社福背景的專家一起突破,避免志工感到孤單。

做為「幸福好朋友」的志工群,他們最重要的目標,除了一週3次的電話關懷,還會去掌握長者的興趣,「我們所謂的成功,是在短時間帶長者出來活動。因為進家的成本太高,能引導他們進到社區來是最好的。」邱秀蘭認為,長輩進到社區,有更多人陪伴,也是避免志工折損的關鍵。


讓長者走出來後,帶他們做些什麼?

民權社區開了各式課程,也用無人機足球來吸引不喜歡出門的男性。他們最開心的案例,是101歲的「大雄爸」;大雄爸的子女長年住在國外,過去曾因親子衝突多次燒炭意圖輕生。後來志工把他帶進社區,3位社工偶爾會用「桌遊三缺一」邀他出門,讓他感覺被需要。大雄爸甚至找律師立下遺囑,並把遺囑交給律師和邱秀蘭保管,原本孤立的生活,逐漸長出穩定信任的關係。

而我們到清江里採訪的這天,十多位女性長輩正跟著老師製作麻花捲,一人一句,有說有笑,像是認識很久的同班同學,老師柯麗玲原本在清江里賣竹筍,也在農會和社大開過課,里長邀她教長輩做點心,一教就是7年。她手機裡全是「長輩學生」的課後作品,有時是包子,有時是韭菜盒子。


台北市北投清江里十多位女性長輩正跟著老師製作麻花捲。高齡人口中女性人數較多,活動現場也經常可見女性長輩踴躍參與。(攝影/黃世澤)

 

清江路201號接住的是還能自己走出家門的人;斜對面門牌218號,接住的則是一群輕度失智與失能的長者。218號進門處,擺著可臨時借用的輪椅和拐杖等輔具,裡頭有十來組坐著輪椅的長輩。李炳廉說,社區的服務是「一直在長大」。當他發現有些長者「坐上輪椅就沒笑容了」,便決定再開一個免費的日間照顧據點,讓坐輪椅的長者不會因為不方便而孤立在家。採訪這天,看護工在廚房煮飯、聊天,也成了照顧者的喘息時間,而外頭的長者則折紙、畫畫。

在台北、新北人口密集的都市社區裡,社區工作者努力打開一扇扇關起來的門,把孤立者帶回人群。在嘉義新港,陳錦煌走的則是另一條路:他把身體狀況與照顧需求各不相同的長者、身心障礙者與志工聚在一起,試著讓沒有血緣的人,也能彼此陪伴到人生最後一段路。


沒有血緣,也能陪伴到最後一天

嘉義新港鄉同樣位在台灣高齡化速度最快的鄉鎮中。在這裡,幾乎沒有人不認識74歲的小鎮醫師陳錦煌。他在新港行醫40多年,1996年創立新港文教基金會,是台灣最早投入社區總體營造的地方工作者。一路走來,他看著年輕人口外流、高齡人口增加,也看著愈來愈多照顧需求。

2005年,他成立嘉義縣扶緣服務協會,從身心障礙者、新住民,到老人送餐、量血壓等健康服務,把服務送進社區裡的弱勢群體。但隨著服務對象變老,他逐漸發現,送一頓飯、量一次血壓,已經不足以回應人生最後階段的需求。

陳錦煌近年也以「社會處方箋」概念推動社區照顧,希望醫療之外,讓陪伴、互助也成為支持人們老去的一部分。2019年,他把母親原來生活的地方命名為「素園」,母親小名「阿素」,在這400坪的空間成立了「扶緣素園長照站」。目前照顧50多人,平均年齡83歲。

以往長期的送餐服務,成為發現長者需求的雷達。送餐志工若發現長者沒有吃飯、身體狀況異常,就會回報;陳錦煌會騎腳踏車上門判斷是否需要介入、轉介,或者收案至素園生活。陳錦煌說,面對一開始充滿敵意、不願開門的人,他仍反覆靠近,「痛苦的時候就會需要你,所以還是回到人的角度,進去看到他們的需要。」
他先看見人的需求,不完全以社福資格判定是否收案的想法,和陳錦煌過去參與震災重建的經驗有關。

當時擔任「九二一震災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」執行長的他發現,政府許多救助措施為了防弊,必須畫出明確的資格界線,他記得,當時部分災害補助以淹水50公分為門檻,49公分便不符合資格。他以此舉例政府在制度設計上有不少盲點,讓一些有需要的人落在制度之外,因為「層層認定的服務限制,讓很多老人放棄了自己。」


永遠的小鎮醫師陳錦煌在午後診所休診時,來到素園和幾位長輩寒暄。他的心願是,打造一個即便沒有血緣,也能彼此陪伴到人生最後的地方,讓老去也能圓滿。(攝影/楊子磊)

人從老去、失能到孤立,很難抓出明確的時間點,身體狀況與照顧需求也不斷變化。陳錦煌後來在日本的共生社區看到另一種可能:不同年齡、不同身體狀態的人共同生活,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角色並不固定;有能力的時候照顧別人,需要幫忙的時候,也有人接住自己。而他一直想把這樣的可能帶回新港。

陳錦煌說,素園想做的,是比送餐和健康照顧更長的一個許諾:「陪伴他到最後一天。」

為了這個承諾,素園與長庚科技大學護理系合作,安排外籍看護的照護訓練,也邀請具有臨終照護經驗的專業人員授課;陳錦煌自己也到大林慈濟醫院失智中心跟醫師曹汶龍學習和合作,調整失智症的照護方法。

素園裡有不少陳錦煌40年來的患者,許多是與他共同投入地方工作的志工。其中一位曾擔任20年義工團團長,妻子過世時,他已經95歲,雖有外籍看護照顧,後來又罹患膀胱癌、聽力退化,他仍每天白天到素園,一待就是兩年。

這位長輩最喜歡唱歌。陳錦煌記得,只要一唱歌,「精神和眼神就不一樣」;日本古川的朋友來訪,長輩還能用日語寒暄幾句。101歲那年,長輩過世前一天仍到素園唱歌、上課,隔天早晨在家中離世。即便老了、身體衰退了,直到生命最後,他仍在熟悉的地方,和熟悉的人一起生活。
素園裡,照顧者和被照顧者間,也沒有絕對清楚的界線。

扶緣早期服務的身心障礙者,在素園被稱為「寶貝」,他們原本也是被服務的對象;但當年長或失智長者需要協助時,「寶貝」也可能成為照顧別人的人。
陳錦煌說:「寶貝們特別有耐心。有時我們人手不夠,長輩失智或糖尿,突然控制不了大小便,他們也會主動協助。因為長期跟長輩相處一起,他們也很自然接受這件事,不會說長輩吵或很噁心,大家就一起幫忙清理。」

在素園,有人曾經照顧別人,而後來自己被照顧;有人原本是服務對象,卻也能在能力所及之處,照顧另一個人。2014年確診攝護腺癌的陳錦煌,自己也領有重大傷病卡。他也想過自己的最後一段路:如果有一天走到人生最後,能在素園由這群沒有血緣的人陪伴著,也是一種圓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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